97影视路长话短

儿子开车送父亲的骨灰回老家，路程三千公里。影片几乎没有抒情段落，记录的是加油、问路、在服务区吃面、在车里争吵。越靠近终点，他说话越少，最后一段路他打开了父亲留下的磁带。

一名货车司机跑北方干线，全程只与电台和搭车人说话。影片把驾驶室拍成一个小小的世界，挡风玻璃外的路一直在变，仪表盘的里程数缓慢累积，观众跟着他熬过了四个夜晚。第五夜他在服务区睡了一觉，醒来发现货单少了一页。

两个刚毕业的学生靠搭车去海边，一路上遇到货车司机、卖瓜的夫妻和一位沉默的老人。影片结构松散，像一本随手记的流水账，但每段相遇都留下了一点变化，到海边时他们已认不出出发时的自己。

邮递员每月徒步一次高原邮路，为三个村子送信与药品。影片跟着他走了整整一趟，海拔、天气与身体状况都被如实记录，途中他读了一封给逝者的信，那是这趟路上唯一没有收件地址的邮件。

腊月里一场大雪封了高速，国道旁的收费站只留一条人工车道，值班的收费员连着守了三十个小时。排队等通行的司机里有赶回家过年的木工、拉冻鱼的车队，还有一个始终不肯说目的地的人，他车斗里铺着棉被，底下压着一只纸箱。除雪车半夜才到，队伍挪得极慢，收费员把自己的暖水壶递出去，来回接了七八轮。天亮前那人趁队伍前移，把纸箱塞进收费亭，只说了一句「帮我存半天」，人跟着车流走了。箱子里是一只冻伤的土狗，后腿缠着纱布。交班后他骑车带狗去镇上的兽医站，挂号单上的名字一栏，填的是那辆车的车牌号。

三个骑行爱好者约定用二十天穿完一段海岸线，出发时其中一人带着膝盖旧伤，只跟同伴说是鞋子不合脚。第十一天起连续逆风，日行距离从一百二十公里掉到六十公里，补给点的老板劝他们绕走国道，路线却要推翻重排。带伤的人在第十五天掉队，两个同伴在下一个镇子等了整整一天，谁也没提等待是不是浪费。最后他们把当天的目标从终点改成能到的地方，走走停停。抵达终点那天没人拍照，三人坐在防波堤上吃完最后两包压缩饼干，把车推进了返程大巴的行李舱。

跑乡道的中巴司机每天要过一段没有护栏的山弯，那天弯道上多了一群走散的羊，他踩下刹车，车头贴着羊群停住，跟着的三轮车却撞了上来，车上装的是要送到镇上赶集的鸡蛋。羊主人是山那边的一位老妇人，她赶到时只问羊有没有受伤，鸡蛋的主人蹲在路边捡还能用的。三人商量之后，决定用中巴把羊送到村口，再把剩下的鸡蛋挪到三轮车上。赔偿的事一句没提，直到老妇人从屋里拎出一篮新鸡蛋塞给司机，说这是给车上乘客的。那天中巴晚了两个钟头才到终点，全车人谁也没抱怨。

县城外三十公里的国道边有一家只有一台加油机的小站，夜里只留一名值班员。跑夜路的司机大多认识他，进站会递烟，会聊几句轮胎和路况，也有人什么都不说，加完油就走。一个跑冷链的司机连续三个月每周经过两次，从不进便利店，只在加油机旁站一会儿。值班员后来才知道，他在等一个从这条路回来的电话。整个冬天最冷的那几夜，值班员把水壶一直烧着，谁来都能倒一杯。后来这段国道改线，加油站关门，卷帘门上被人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，只有谢谢和一路平安，没有署名。

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开车去外地处理一桩旧账，出发时还能聊几句，越往南话越少。副驾那位从第三天起不再开口，只负责看地图、递水、在加油站付钱。司机反复试探，问家里的事，问当年那场架，对方始终只点头或摇头。到目的地前一晚，他们在路边旅馆住下，副驾把这些年攒下的一沓汇款单放在桌上，原来那笔钱早就还清了，他一直没提，是怕对方觉得事情就这样算了。第二天两人把该办的手续办完，回程路上开始聊别的事，谁也没再提那沓单子。

一对夫妻计划用七天走完一条西北环线，出发前妻子在导航里存了三十多个途经点。第三天导航失效，两人按纸质地图走错一条岔路，多绕出一百多公里，丈夫开始抱怨，妻子一声不吭地把地图摊在引擎盖上重新标线。绕路的那段反而成了全程最好的一节：荒滩上的野骆驼、只有一间客房的旅店、老板自己酿的酸奶。手机重新有信号的晚上，他们没有再开导航，而是下车问路边修车的师傅该怎么走。回到家后，妻子把那张被风吹皱的地图贴在了冰箱上，导航记录一次也没导出。

春运期间一段高速因前方事故封闭，服务区里停满了车，便利店的热水很快见底。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，有人在后备箱铺开睡袋，有人围着充电桩排队，有人把年货分给邻车的孩子。一个独自带娃的母亲把座椅放平，让孩子先睡；两个货车司机分吃一袋橘子，顺便交换了各自的目的地；值班保安一遍遍播报路况，最后干脆改成手动报数。天快亮时道路通了，车辆一辆辆离开，停车场上只剩下几片橘子皮和一张写错的便签，便签上记的是一个走散孩子的名字，家长已经找到了他。

女孩搬家时把猫装进航空箱放进后备箱，一路开了八百公里。猫在第一个服务区就不肯回箱子，她只好把它抱到副驾，用安全带把箱子固定住。此后两天，猫的动静决定了行程：渴了就在服务区停，叫得凶就干脆在县城住一晚。原计划三天到新家，最后用了六天，中途还因为猫在宠物医院做了一次体检，医生说只是紧张。抵达新家那天，猫先一步从箱子里出来，绕着空房间走了一圈，在阳台的纸箱上趴下。她这才把随车行李搬完，拆开的第一件快递是猫砂盆。

地质队的车在戈壁公路上跑勘测，每隔十公里插一面小旗做标记。一名年轻队员负责收旗，他坚持把每面旗的位置记在本子上，连风向变化都写下来。带队的老工程师认为多此一举，两人在车边争过一次。返程时遭遇沙尘，能见度不足二十米，车队靠的就是这些旗一段一段挪回公路。旗子被风撕掉几面，年轻人记的方位偏了一点，却是唯一能用的参照。回到驻地后他把本子交给老工程师，对方翻了两页，把本子收进工具箱，没有还给他。第二年这辆车上换了新旗，纸袋里附着一张手抄的方位表。

儿子开车送母亲去另一个城市的养老院，全程只有两百公里。母亲坐在后排，一路上反复说家里那些没带走的东西：藤椅、腌菜缸，还有父亲留下的一块怀表。儿子从后视镜里看她，发现她每次说到一半就转过头去看窗外。到了院门口，母亲不肯下车，说要先吃一顿面。两人在附近的小店坐了一个多小时，面条坨了也没人催。最后还是她先起身，把随身的小包塞给儿子，里面是那块怀表。儿子回程时把它挂在后视镜上，晃了一路，直到进城才取下来放进口袋。

两个在同一天被厂里辞退的工友结伴去南方找活干，坐同一班长途车，睡同一个通铺。他们说好到地方先各自试一个月，谁先站稳就拉另一个。第一站的中介要押两个月工资，第二个工友掏了钱，第一个没掏，两人在旅馆楼下吵了一架。此后各走各的路，一个去了工地，一个回了老家。半年后在返乡的车上又碰见，谁都没提那场争执，只交换了现在做什么、一天挣多少。车到站时同路只剩最后两百米，一个往左一个往右，都没有回头。

通往小岛的公路每天有两次会被潮水漫过，涨潮时禁止通行，落潮后才开放。岛上的水产养殖户要赶在潮水前后把货送到对岸，早一刻晚一刻价钱都不一样。一个新手司机不信告示，抢在潮水前跑最后一趟，车陷在路基上，水很快漫过轮胎。对岸的老司机带着绳子赶来，两人在齐膝的水里把车拖出来，货箱里三分之一的鱼已经翻了肚。老司机没骂他，只让他把车开进自家院子，用抽水机把车厢里的水排干。第二天清早，新手在路口等着潮水退了才走，往后再没抢过。

一段省道塌方，所有车辆都得绕行一条村道，村口只有一座限重两吨的小桥，来往的半挂车根本过不去。村里的老支书想出个办法：在桥头卸货，用自家的小货车分批转运，村民出人出力，只收一点油钱。头两天司机们疑心重，怕货丢了，宁可绕远路多跑一百公里。第三天一辆拉药的货车实在赶时间，试了一次，卸货、登记、转运全程有人跟着，一件没少。消息传开后桥头排起了队，村里临时搭了登记棚，还请人做了块黑板写班次。路修好那天，常跑这条线的司机凑钱给桥头换了新的路灯。

一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旧面包车被父子俩用来跑短途运输，里程表在出发那天停了。父亲说不用修，按路牌算里程就行，儿子偷偷在手机里开了导航记录。路上车子坏过两次，一次是皮带，一次是水箱，都在前不着村的地方。父亲蹲在车底修，儿子在旁边递工具，两人关于这单生意值不值得跑的争论一直没停。最后一趟把货送到时天已经黑了，父亲用粉笔在车厢内壁记下这一趟的公里数。三个月后儿子把车卖了，卖车单上填的里程是按那本粉笔账算的，比实际少了两千多公里。

跑长途的司机在高原路段捎了一位僧人，僧人上车后不怎么说话，只在颠簸处伸手扶住车斗里的行李。走了大半天，司机在垭口停车休息，僧人从包里拿出干粮分他一半。此后每隔一年，司机在同一段路上都能碰到他，有时是去，有时是回，目的地从不细说。第五年司机没能碰到他，路边多了一座新修的白塔，塔上系着哈达。司机把车停在路肩，将车上带着的一壶酥油茶倒在塔前的石头上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上车继续往西开，那天他没有在天黑前赶到任何一个站点。

景区收工后还有一班摆渡车回镇上，司机每天开最后一趟，车上通常只剩清洁工。那天下大雨，几个没赶上末班船的游客也上了车，行李湿透，情绪都不好。司机绕了一段路，把他们送到镇上的旅店门口，比原定路线多开了六公里。车里有人要多付钱，他没要，只说这条路他跑过上万次。到了终点站，他照例把车厢从头到尾扫一遍，在后排座位下捡到一枚别针和半张船票。他把船票贴在驾驶座旁边，和之前十几张票根挤在一起，最早的那张已经褪成浅黄。